我们一家,两个同性,两个同妻

情感作者:赵力2021-06-04

​​我们一家,两个同性恋,两个同妻

见到祝阿姨之前,我很忐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六十五岁的女人。她个子还不到一米六,胖胖的。在五月份的天气里,还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马甲,里面是一件桃红色套头线衣。看起来身体不太好。那件桃红色的衣袖处有些开线了。

“我怕讲不好,我耳朵还有些背。”祝阿姨努力用着普通话。我鼻子一酸。这个女人的一辈子,究竟背负了多少伤痛。

就像钻戒一样

1971年,祝阿姨是最后一批来到这个油田的下乡青年。那时她只有16岁。跟另外一个女生、两个男生,坐着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地抵达这个到处都是水稻的镇子时,火车站看不到其他人。火车摇摇晃晃开走后,祝阿姨才知道这是唯一一列每天一次抵达这里的火车。

马上就要天黑了,如果再不赶到“青年点”,很可能就没地方住。人生地不熟的,很不安全。换作是另外的女生,应该会害怕吧?但祝阿姨心里没有很慌。在这之前的两年多,她跟着比自己年纪大了将近六岁的高中同学“大串连”,最远到过贵州,还在重庆爬过火车,在货车上过过夜。

有一个个子比祝阿姨矮一头的男生想和她发展革命友谊。祝阿姨不愿意,又甩不掉。一回到城市,她就决定下乡。祝阿姨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读过书,勉勉强强算是初三。她可以不去下乡,但她还有一个妹妹。如果去了,可以给家里省一个人的粮食。

祝阿姨家的成分不好。可她骨子里不服气。那天生产队出了一辆拖拉机,接了几个人到了“青年点”。按道理,像祝阿姨这样新去的,是应该安排一些比较轻松的工作,比如说帮忙在田间地头送水。

但第二天,祝阿姨却被安排去打井队。听到这个消息,有早来一两年、还没离开青年点的女生立刻叫起来,“那里都是老爷们,怎么叫一个女孩子去!”传达指令的人做出一副“她成分不好”的表情,祝阿姨一甩小辫子,铁娘子的劲头拿了出来,“我去。”

去了才知道多危险。采油需要打井。打井的时候需要用钻头,但不是只有一个钻头。根据不同的深度和土层、岩石、泥浆,钻头的大小也不同。偏偏那一天,不知道是操作的原因,还是祝阿姨命不好,别的工人看到钻头升起来,大家都闪开。只有祝阿姨弯腰捡东西。一瞬间,钻头就掉了下来,没有人要害她,没有人要对她做什么,但那个钻头就是掉了下来。

后来好多人都说祝阿姨捡了一条命。那个把她推开的男人,左耳朵后边砸了个血窟窿。送到医院里三天,就包着纱布出来了。那时没人知道什么脑震荡,没人知道要留院观察,只是消了一点点肿,男人就回青年点的钻井队继续上班了。

接下来不到一年,青年点能走的都走了,返城的返城、考大学的考大学。祝阿姨开始负责在食堂里做饭,那个男人姓刘,比祝阿姨的成分还不好。祝阿姨天天想方设法用不多的精面混着苞米面,给男人烙饼子。

再后来,两人留下来,就留在了这个矿区。结婚那天,刘姓男人送给祝阿姨两个发卡,两个都是粉色的。就像钻戒一样。

“我男人犯了什么错”

1985年,祝阿姨的丈夫老刘托了关系,返回城里,在一家工厂当了工人。1994年下岗,他开起出租车。那是出租车最能赚钱的年代。老刘自己养了一台车,光是被那一代的很多人称为“标儿”的出租车运营执照,在20世纪的尾巴几年里,一个就价值三十万。

这是一个大城市。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,夜里灯光璀璨鲜少安静。但这个城市的空气非常的脏。早上出门穿的白衬衣,到晚上就变成了灰的。可老刘特别讲究,身高一米八的他,每天早上一定会穿白衬衣去开出租车。祝阿姨特别不喜欢这一点。这意味着每天晚上她都要给老刘洗衣服。

给儿子洗换下来的内衣袜子,祝阿姨可以接受,但是洗白衬衣,她觉得特别麻烦。白衬衣太难洗了。特别是领子。力气大了,容易搓破,力气小了,总有汗渍,老刘就不愿意穿。不穿就要换新的。换新的就要花钱。祝阿姨觉得老刘赚钱不容易,不愿意花太多钱在衬衫上。何况那时她因为没有学历,也没有一份正式工作。

她只能靠老刘开出租车养家。老刘早上不到六点出门,晚上十二点多才回家。祝阿姨心疼他,每顿饭都要做肉菜。老刘特别喜欢吃排骨,祝阿姨就顿顿做。她是不怎么吃的,都留给老刘。还有一阵子,老刘说想吃冷面,祝阿姨每天都去菜市场买火腿和辣白菜,再加上一个鸡蛋,给他下冷面吃。

这个家里,祝阿姨是最不重要的。1996年,祝阿姨的儿子上了初中。她更是白天围着儿子转,晚上围着老公转。一日三餐,洗衣做饭,祝阿姨也不觉得累。

1997年晚上十点多,家里那部红色的电话座机响起来,接起来,才知道是派出所打来的,祝阿姨被叫了过去。当时儿子准备睡了。祝阿姨撒谎说是住在六七条街之外的姥姥家有点事,要去看一眼。

祝阿姨到了派出所,把垂头丧气的老刘接出来。她问民警,“我男人犯了什么错?”民警冷笑了一下,只说是联防队员送来的,让祝阿姨自己问老刘。

祝阿姨没哭没闹没开口,老刘也安静沉默。过了几分钟,老刘说要去公园门口取出租车。“你把车停那里做什么?”祝阿姨不解地问道。“有个客人在那里下车的。”祝阿姨不吭声。两口子坐着车回家了。接下来几天,老刘自己洗白衬衣。

祝阿姨没有和老刘再提过这件事。那个公园,她其实又去过。挑了老刘出事的夜里九十点钟。祝阿姨从公园门口进去,绕过一个花坛,左手边一条小路,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厕所。那么晚了,小路上还有七八个男人,躲躲闪闪。

祝阿姨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去了第二次,她就懂了。祝阿姨看到有两个男人在拥抱接吻。那天祝阿姨整整走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家。走一路,哭一路,到最后,哭不出来了。

戒指盒

日子要过下去,就要学会闭嘴。祝阿姨除了做饭,没有任何技能,也没有学历。倒是老刘,留在矿区当钻井工的时候,考了一个函授的本科。祝阿姨想过离婚,但她不想和生活对峙。没有工作、大半辈子都习惯于伺候家人的四十多岁女人,一旦离了婚,日子更不好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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