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Gay在缅北的79天逃亡(4)
故事作者:王大湿2026-08-28
我在那里其实没有手机,所以家里完全联系不上我。到了最后一个地方,我才有机会借别人的手机,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可能快回来了。”
她可能觉得这个消息很奇怪,甚至以为是骗子,没有回我。
我父母不是那种苦大仇深、特别传统的父母,他们就是比较正常的人。
知道我被绑架以后,我妈当然着急,也帮我报警,想办法找我。但她这个人有一点特别好:她知道着急也没有用。
在家里哭、闹、骂人,对我回来有什么帮助?
没有。
所以她该做的,就是做她能做的事,我回来以后还经常跟她开玩笑:“你看啊,我这次回来,给你省了二三十万。”
如果真要交赎金,可能就是这个数字。当然这只是我开玩笑,他们其实一直在等我回来。
有意思的是,2025年春节的时候,园区提前一天给我们发了手机,让我们给家里报平安,也可以理解成他们知道:过年了,你得让家里人知道你还活着。
我拿到手机第一件事情不是给我妈打电话。而是看那个人有没有给我发消息,结果没有。
他其实就是我在上海约过的一个人,约了两次。我是一个恋爱脑,还在幻想这个人可能发展成一个长期的关系,所以当我被绑架到妙瓦底以后,心里一直有一个特别荒谬的想法:回国以后,我还能不能跟他在一起?
当他发现我被绑到园区以后,他应该会担心我吧?或是至少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?
我是一个每天发十条朋友圈的人,突然一天不发了,两天不发了,一个星期不发了,一个月不发了,一个正常认识我的人,都应该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。
结果我拿到手机以后,发现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两个月以前,他没有找过我,那一刻我真的哭了。
我强吻了他
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下去。
直到2025年1月,王星事件发生以后,事情开始出现转机。王星的女友报案,新闻开始不断传出来,我们那个三四百人的公司里,也开始有人议论:会不会要转移?会不会出事?
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,也许真的有机会回去了。
除了我,园区里还有几个人也在等着出去。有一个小男孩,当时还是大学生,大三,被骗到泰国以后绑过来的。还有一个人是文盲,基本上什么都不会,电脑也用不了。按他们的逻辑,这种人是没有办法工作的,所以最后也要想办法处理掉。
我有时候会觉得,那边的人真的挺有意思。比如我那个主管,他甚至会教那个文盲识字。他们做的明明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,把人骗过来、卖过来,让人失去自由。但在日常生活里面,他又在教一个不识字的人认字,这很难用“好人”和“坏人”两个词把他们区分开。
我后来愈发相信,人是很复杂的。他可以参与一件很坏的事情,也可以在另外一个瞬间对别人产生善意,这两个东西是可以同时存在的。
临走的时候,他跟我说:“你回去以后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,就把这段经历忘了吧。”他说得还挺文艺。
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些上过学的,因为我小学都没毕业。”
我打断他:“不重要。现在赚不赚钱,跟有没有学历真没什么关系。”
这也是一句大实话。因为到了那个时候,我已经不知道学历、工作、收入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了。
真正离开之前,我被送到了最后一个地方。公司有个人把我的手机扣了下来,说相当于买了我的手机,然后给了我两万泰铢,让我回国以后防身。
我只知道我要走了,但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回国。车开过来的时候,我甚至不知道它会把我们拉到哪里。那是一辆很像军车的车,从后面上去,旁边都蒙着绿色的帆布,一车可以坐几十个人。我们坐进去以后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在最后一站,我遇到了那个男孩,他当时才20岁。我们在一起,其实只有七天。七天听起来很短,但在那个地方,时间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几百个人睡在一个露天棚子下面,像一个巨大的停车场。没有人有心思洗脸,更不用说换一套好看的衣服、做个发型。所以当突然出现一个长得很帅的人,真的会让你觉得很难得。
我就开始想办法接近他,我那时候还有一点钱,就给他买烟,买小吃。
抽烟的人在那里没有烟真的会很难受,所以我就假装用一种很直男的口吻和他搭话:“哎,哥们,抽烟吧。”
慢慢的,两个人就熟了。我们就是躺在一起睡觉,几百个人睡在一起,我们两个抱着睡。
有一次洗澡的时候,我强吻了他。
就这样,两个男的,在那个地方谈了七天恋爱。我现在回头看,可能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恋爱。在那个环境里,会特别需要一个人,因为每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,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消失,大家都像临时停靠在这里的人。
所以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,后来他比我先出发,临走的时候,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。
看着他上车以后,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会被拉到哪里去。我当时还想:好吧,果然没有什么真爱,都是我自己的幻想。
结果车发动的时候,他又从车里探出头来找我,我过去抱了他一下。
我跟他说:“多保重。”
旁边那些缅甸的小哥哥都在笑,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他,那个画面特别像电影,可是我不知道,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2025年3月14日,我终于回国。
先从缅甸到泰国,再由泰国协助我们回来,飞机落地的时候,我还戴着塑料手铐,左右各有一个警察。
当飞机的起落架落到地面的时候,好多人都哭了。直到那一刻你才知道,无论怎么样,你回国了。在那边的时候,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,它就像一个没有期限的监狱。你不知道自己被判了几年。
回国以后,我被调查了28天。
这个我其实可以理解,我经历的事情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,警察都需要挨个甄别。一次回来2000多人,他们也不可能听你说什么就相信什么。
回国前,我做了一件很蠢、又很认真的事:把男孩的微信号和电话号码分别写在内裤、笔记本和衣服上。
我想总能把联系方式带回来。结果临行太突然,内裤没来得及拿;接受调查时,笔记本又被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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