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西伯利亚的蝴蝶本身就是彩虹

情感作者:郭尔克2022-05-18

采访、撰文|郭尔克

封、图|受访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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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再往大里剪”

我们花了简短的几分钟计算西亚蝶的行状,2005年他来京时已四十二岁,此前十七年的时间,有十年他在西安打工,之外七年则在家带孩子、照顾家人。我们两人数学都不好,加之他对数字更没什么概念,于是两人算来算去,最后得出答案来了,才知道是这么大的一笔人生帐。西亚蝶今年五十三岁了,从栗宪庭电影基金会辞职后,他搬到丁各庄高速公路旁的一架彩钢简易房里,晚上经常有许多车辆驶过,靠近公路有村民开辟的菜地,几株瘦藤在上面结出几颗安静绿色的苦瓜。

“这十七年你是怎么过的?”这几乎是一个浩问了。

“怎么过?就跟受压迫过的一样。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住在一起。那个时候我老是觉得自己是流氓,就我为什么老想男人?这对我生活影响很大,我一天老想男人,但我又控制不了这个。”

西亚蝶在西安开过十年的饭馆,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介绍来的生计,“他人很好,有发财的路,肯定会告诉我,也希望我富起来。那时候他教我面怎么活,菜怎样做。”“所以你现在的手艺也还是他教的?”“嗯”。西亚蝶给我做过油泼面,味道很好。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家里的手艺。

回到家里,西亚蝶无时无刻不得不面对的就是妻子,“那个时候我们老打架,因为她总怨我不跟她一起睡。”晚上饭馆的事情一收摊,西亚蝶就瞅准时机偷偷跑掉。“我一跑,她就追我。”他们的馆子在西安大雁塔附近,当时那边有个很大的后村,一排排旧房屋像灰色的结婚证书般码在一起,“我从村子的周围转转转,她就从后面追我,一直追到西安电影制片厂,一直到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回去。实际上你跟人家结婚,人家不找你找谁啊,但我又是这种人。之后我们俩就弄得打起来了。”

“我媳妇就是觉得,我他妈跟你结婚了,你把我放到冷床上,你天天晚上往外跑。”但西亚蝶往外跑也没有挂人,他只是不想跟她睡在一起而已,那时他的一段感情也因对方对象的介入而渐寡淡下去,但这边又追得热火朝天。不明所以的妻子只能以争吵来表达其不满,两个无辜者每日伤害着对方。“那是最痛苦的时候,又不想跟她一起睡,又得挣钱,孩子还是脑瘫,天天天不亮就起来,到厂里挑水买菜,和面,卖饭卖到十一点十二点,晚上她还要追我。最后还要偷偷摸摸地创作。我也不敢找朋友,即便是找也都被她给我搅黄了。那个时候厂门口的几个保安人挺帅的,我老跟人家在那聊天,但实际上一个也没发展成,她看见了,就提着勺子过来跟我闹事儿。”

西亚蝶那时候偷偷摸摸地创作了很多作品,后来食堂开不下去,他就把家当收拾好,放在一个出租房里,出租房是阁楼,上面又露天,为防止雨露,他找了些塑料纸盖上,包括他的书、照片以及他常来不及编号的作品,“但后来还是下雨给受潮了。我的作品、照片,还有那些好书,全结在一块儿了,揭都没办法揭开,都发霉了。剪纸就成了一坨了”,西亚蝶无比痛心地说道。“还有我跟第一个男朋友在钟楼照的照片,我这么一揭,哎哟,揭成白的了,他的脸面跟底层结在一起了,我不甘心,最后用水一泡,一揭还是那样,完了,脸都没有了。”随从这次水难“失去脸面”的还有他跟妻子的结婚证,结婚证被泡了之后,她又很认真地大闹一场,“她说我不爱她,结婚证都让你给弄成这样了。”那时候他们还剩下最后一张合影,但西亚蝶因急需一张证件照,也不想珍惜不珍惜,他就把他的那一半剪下来应急,“那个时候脑子也特别单纯,其实也不是故意的,然后她就说你珍惜不珍惜爱情?结婚证被你弄成这样了,我们俩唯一的照片,你还把我剪一边儿去了。”

这样两个人,一个“失去了脸面”,一个被他“剪一边儿去了”。谈起妻子,西亚蝶总是有一些抱怨的,那是他因儿子而起的一些感情。之外,他总归歉疚。西亚蝶的儿子在出生后三天因院方用药不慎而罹患脑瘫,当时他还不在家,待到家属被院方哄骗出院,一切已于事无补,那时他除了挣钱养家外,还得到处给他看病,“医院看不起,只能找小诊所,别说医院,路费都不够。”这个“小小的”过失毁掉的不仅是一个孩子的一生,还有西亚蝶长达二十六年的苦辛与自由。

一开始他在西安,跟朋友一同开了个石刻工艺店,他有手艺,作为一名剪纸艺术家,他的剪纸常作为礼品被当地统战部带到台湾送人,来了国际友人,他也是很好的一盒名片,甚至因为剪纸,他还被县文化部立做政协委员。所以西亚蝶在当地也算是“有名”之人。但在西安,他只是一个坐在小店后面刻石的工匠,即便这个小店,后来也因民政上“不许立碑”的政策改革而经营无路。他这才跟随朋友转做了食堂。

剪纸对西亚蝶来说是自然而然之事,他十几岁时就剪开了,又因自己是同志,这方面的剪纸也理所应当。但他那时并没有太多同志方面的创作,为了对抗其苦难,他一直在剪蝴蝶,各种各样的蝴蝶,围绕着离不开轮椅的儿子与离不开儿子的他飘飞着。他有剪纸的习惯,所以似乎也并不需要特殊的创作时期,无非生活中来了感觉,就此剪下,时间一长,积少成多,慢慢也就有了规模与线路。他自己再反思拨明,就此形成风格。西亚蝶最集中的创作阶段在他结婚后苦闷留守的几年,后来到了北京,也着实快活地在山里剪了一年。之外的时间,也大多有如碎叶,因疲于奔命而不堪一掬。

2003年,一个叫“云之南”的民间纪录影片展被“复眼小组”和“昆明电影学习小组”发起,纪录片导演沙青与季丹夫妇跟这群人颇有来往,也因此因缘,他联系到陕西当地的一个文化馆馆长,打算拍一个民俗方面的纪录片。沙青当时被介绍了四人:一个是农民作家,特别穷,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;一个是大学毕业的哲学家,在家养猪,也常写文章;还有一个剪纸艺术家,剪得特别好,家里也特别穷。去到养猪的哲学家那里,因为被大谈哲学,沙青烦不胜言,只好敬而远之。后来又去到农民作家处,但并没什么感觉。之外一人也不了了之后,沙青找上了西亚蝶,一看家中环境,带着两个孩子,还有一个是脑瘫,老母瘫痪,妻子在外打工,窗上为防沙尘钉着塑料纸,风一刮声响惹人心寒,西亚蝶就在这样的简陋房屋中做饭剪纸,“他只剪蝴蝶,各种各样的……想象中家里有个残疾孩子整个环境会特别糟糕,但他们家挺不一样的,父亲在剪纸,那种挺美的东西和病痛放在一起的反差。”他当即决定留下,第二天晚上就去县里将拍摄器械与行李拿来,这是沙青的第一个纪录片,除却其间的一次中断,他几乎七个月都与西亚蝶一家生活在一起,“我再去的时候,孩子病重了。我一进院门,看见父亲抱着孩子坐门口,平时去那孩子都很激动,用脚和我亲近,但那天跟霜打了似的。孩子吃不下,他们走投无路了。虽然孩子后来挺过来了,但他们的生活没有停止的时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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